轉眼到了下班時間,林沖像往常一樣走進狐碩的辦公室。「今天有沒有要去跟蹤李星或葉羅莎?」林沖問。「嗯,…狐碩停頓了幾秒鐘,「待會再看看。我們先去隔壁吃晚餐,肚子餓了。」狐碩道。兩人走到狐碩辦公室外的公共辦公區,狐碩對著埋首卷宗的張羽晴道:「我們要去吃飯,妳要不要一起去?」張羽晴笑著道:「好,我肚子也餓了。」
張羽晴將手上的卷宗收拾好,拿著錢包站起身來,走到林沖旁邊,挽著林沖的手臂,笑嘻嘻道:「我們走吧!」林沖略感不自在,但又不想拂逆張羽晴,讓張羽晴感到不舒服,於是假裝一派輕鬆,誇張地道:「我林沖今天艷福不淺,桃花星高照,有傾城傾國的美女陪伴吃晚餐。啊,我林沖上輩子肯定是個造橋修路的大善人啊!」張羽晴聽林沖胡言亂語,覺得有趣,笑得花枝亂顫。張羽晴道:「你這張嘴這麼甜,又長這麼帥,一定很受女人歡迎。」狐碩打量了林沖一眼,道:「他這麼娘砲,會有女人喜歡嗎?」林沖感受到狐碩質疑的眼神,繼續誇張地道:「哎喲,狐碩在忌妒了,我怎麼帥也帥不過我們丐幫幫主狐碩啊!狐碩才是萬人迷啦!」狐碩道:「嘖嘖嘖,有人被美女勾住手,就得意忘形了,越扯越誇張了。色令智昏啊!」張羽晴笑紅了臉,道:「你們真是有趣。」
三人說說笑笑,走到附近轉角一家日式料理店。狐碩點了海鮮烏龍麵,林沖點了蛋包飯,張羽晴點了什錦炒麵。林沖問:「張律師,你長這麼漂亮,應該有男朋友了吧?」張羽晴笑道:「沒有耶。」林沖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道:「怎麼可能呢?不會吧!一定是騎驢找馬,不肯承認。」張羽晴道:「我才不是那種人,別誣賴我。」狐碩插嘴道:「林沖,你問那麼多人家的私事幹什麼?你在替你自己試探有沒有機會嗎?」林沖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道:「好奇問一下而已,你幹嘛說成這樣啊?我就算是要試探,也是替你試探啊!」狐碩沒好氣地道:「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有夠雞婆。」林沖悻悻然道:「真是好心沒好報。」
服務生先送來了林沖點的蛋包飯,及一碗附贈的味僧湯,林沖一口一口吃著飯,安靜了起來。張羽晴看著狐碩,試探地問:「狐碩,那你現在有女朋友嗎?」狐碩心中千百個不願意回答這種隱私問題,然而面對張羽晴,畢竟不能像對林沖那樣隨便,基於禮貌,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沒有。工作一直都很忙,沒空交。」張羽晴轉過頭問林沖:「那你呢?」林沖將口中的飯嚥下後,道:「大學時,有短暫交過一個女朋友,但她很快就了解我中看不中用,受不了我這種懶懶散散的個性,交往幾個月就分手了。」張羽晴驚呼:「天啊!你長這麼好看,又這麼貼心,她居然捨得離開你這個美男子。」林沖笑嘻嘻地道:「是啊,等我考上律師或司法官,她會為放棄這麼一個年輕有為的絕世美男子而捶胸頓足的。」
過了一會兒,服務生送來了海鮮烏龍麵及什錦炒麵。狐碩快速地吃著麵,張羽晴一小口一小口嚼著麵,見狐碩這樣狼吞虎嚥,忍不住笑道:「狐律師,你這樣狼吞虎嚥,別人會以為你已經餓好幾天了,食物沒有嚼碎就吞到肚子,這樣胃很難消化,很傷胃的。」林沖接口道:「就是咩,我早就提醒他了。」狐碩邊吃邊道:「謝謝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林沖白了狐碩一眼,滴滴咕咕地道:「跟美女講話,口氣就完全不一樣。有夠虛偽的。」
張羽晴笑了笑,接著問道:「狐律師,你都已經三十歲了,還沒交女朋友,父母不會著急嗎?」狐碩答:「我父母常常催我快點交女朋友啊,但我沒碰上喜歡的,勉強不來,有什辦法呢?」張羽晴道:「你喜歡那一類型的女孩子?」林沖不顧口中還含著食物,搶著道:「他喜歡有大眼睛跟大咪咪的女人!」狐碩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踢了林沖一腳,氣沖沖地瞪著林沖,罵道:「你真無聊!」張羽晴雖然是個大方的女孩子,但畢竟仍然是個傳統保守的人,對於在男性面前談論女性的性徵略感羞赧,於是不發一語。
突然之間,嘈雜的人聲中夾雜著幾聲「叮咚!叮咚!」,林沖邊喝湯邊說:「狐律師,一定是你的手機在響。」狐碩從西裝褲後面的口袋中拿出手機放在桌上,右手一邊用筷子夾起麵條吃,左手手指頭一邊熟練地滑開Line的通訊軟體,狐碩用眼角的餘光瞄了一眼手機,是蘭雅玲傳送過來的訊息。林沖道:「是誰傳訊息給你啊?說什麼?」狐碩翻了翻白眼道:「誰傳訊息來給我,我還得要跟你報告嗎?」林沖嘻皮笑臉地道:「好奇嘛!再說,跟當事人有關的事,你讓我知道一下,你不在時,我才知到怎麼幫你處理。」
狐碩皺了皺眉頭,道:「蘭雅玲說要拿資料給我,已經到事務所樓下了。」林沖道:「請她把資料拿過來,順便一起吃飯好了。」張羽晴道:「這樣跟當事人公私不分,好嗎?」林沖道:「讓蘭小姐白跑一趟,不太好吧。而且,蘭小姐很可憐,我們把她當朋友,她一定很高興。」
狐碩看了林沖一眼,拿起手機,撥打蘭雅玲的電話。「喂,蘭雅玲小姐嗎?」狐碩問。「我是。狐律師,你們事務所怎麼都沒有人?」蘭雅玲問。「我們在隔壁的日式料理店用餐,你要不要過來一起用餐?」狐碩問。「好啊,那我現在過去。」電話那頭傳來蘭雅玲雀躍的聲音。
約五分鐘,只見蘭雅玲從日式料理店的門口走了進來,她施了濃妝,人顯得神清氣爽,眼睫毛黏著長長的假睫毛,上眼瞼上的淡藍色眼影,使她的眼睛看起來大而迷濛,綴著小巧的鼻子與粉紅色的櫻桃小嘴,容顏顯得俏麗,但又散發一股楚楚可憐的氣息。
蘭雅玲走進日式料理店,瞧見狐碩與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女人坐在一起,臉上頓時失去了笑容。四人坐的長方桌,只剩下狐碩身旁的空位,蘭雅玲坐在狐碩旁邊,彷彿沒見到其他人似的,只對著狐碩道:「狐律師,你吃什麼,看起來好好吃哦!我也要吃跟你一樣的。」
狐碩靦腆地笑了笑,對著林沖道:「去幫蘭小姐點餐。」林沖站起身來,走向櫃台,幫蘭雅玲點了一份跟狐碩一樣的海鮮烏龍麵。狐碩道:「你對面那位是張羽睛律師,是剛到我們事務所一起合作的新同事。」蘭雅玲冷冷地看了張羽睛一眼,不發一語。張羽晴對著蘭雅玲禮貌性地報以微笑,敏感地察覺自己不受喜歡而沉默了起來。
林沖點完餐回到座位上,對著蘭雅玲道:「蘭小姐,你拿什麼資料過來?」蘭雅玲道:「我去電信局申請了我跟李星的通聯記錄,這可以證明是李星一直打電話騷擾我。我還去行天宮求了一個平安符,想送給狐律師。」林沖看了狐碩一眼,開玩笑地說:「那怎麼只有狐律師有平安符,我就沒有?你對狐律師真好!」蘭雅玲道:「那我下次也幫你求一個。」
狐碩沉默不語,內心尋思:「若是拒絕接受蘭雅玲的平安符,不免傷了蘭雅玲的自尊心,以為我瞧不起她,但接受這樣一個代表著情感交流的平安符,又超出律師與客戶應保持的距離,一旦超出與客戶間應有的距離,客戶不免憑藉交情而多所要求,而蘭雅玲又是個寂寞的女人,若是會錯意,搞起曖昧關係,那就沒完沒了。倘若跟每個女性客戶都搞上曖昧關係,事務所很快就烏煙瘴氣、臭名遠播了。」短短一分鐘的時間,狐碩腦子裡已經轉了好幾個念頭,思索著一個律師應有的態度。狐碩道:「蘭小姐,謝謝你。下次不要這麼麻煩了。」蘭雅玲道:「一點都不麻煩。」
林沖道:「蘭小姐,你跟李星是男女朋友嗎?」蘭雅玲道:「不是,他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跟他怎麼會是男女朋友。」林沖狐疑地道:「那為什麼李星知道你住的地方?」蘭雅玲略感不自在,停頓了幾秒鐘,以散亂的口氣道:「一開始看他人還不錯,想說可以做做朋友,所以就告訴他我住的地方。」
服務生送來了蘭雅玲點的海鮮烏龍麵,蘭雅玲對狐碩道:「狐律師,我吃不了這麼多,我可以再分一點給你嗎?」狐碩道:「不用了,我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您慢慢吃。」蘭雅玲拿起筷子,心情顯得極佳,以愉悅的口吻道:「我好久沒有跟這麼多人在這種餐廳用餐了。」林沖道:「以後多的是機會。」狐碩與張羽晴不約而同望向林沖,狐碩對於林沖的話深深感覺不妥,但他深知林沖一心一意只想帶給蘭雅玲多一點的溫暖,於是便沉黙不語。
狐碩深怕林沖再說出更多不恰當的話來,於是嘗試轉移話題,狐碩問道:「蘭小姐,您一個人住台北嗎?您的父母呢?」蘭雅玲道:「我是台南人,父母都還在台南。」狐碩接著問:「那你有沒有兄弟姊妹?」蘭雅玲道:「我有一個姊姊,她也在台北工作。」狐碩道:「那你們可以一起合租房子,彼此分擔房租,又可以互相照顧。」蘭雅玲道:「我也這樣想,但是我姊姊已經結婚了,她不希望我跟她一起住。」林沖道:「哦,那真是可惜。一個人住,多寂寞啊!」
餐廳鵝黃的燈光映照著一桌一桌的人們,有的是父母帶著小孩,有的是朋友下班後聚會,有的是男女朋友共進晚餐。交談聲此起彼落,嘈雜聲中有著日常生活的踏實與溫暖。蘭雅玲想起自己的生活,大部分的時候是濃妝豔抹地討好卡拉OK店裡的男人,或與同事們勾心鬥角,希望能比其他人受歡迎,能挣得多一點的小費。下了班,則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吃飯、看電視,連個聊天的對像都沒有。而此時此刻,不需要刻意取悅討好他人,不需要擔心客人突如其來的粗魯對待,有人溫和地與自己交談,雖然是建立在訴訟必須互相配合的基礎上,也許尚稱不上是朋友,這樣的時光,對別人而言,似乎稀鬆平常,但對自己而言,卻感覺到如此的幸福。
蘭雅玲的思緒飄忽遊移,她感到一種幸福的不真實感,因為她從來沒有感受過幸福的滋味。蘭雅玲坐在狐碩的身邊,她感到安心,她不禁渴望起有個溫暖的家,傍晚時分,她可以在廚房準備幾盤熱騰騰的菜,等待喜歡的男人回家共用晚餐,她可以為她所喜歡的男人做些什麼,她可以只取悅她所喜歡的男人,再也無庸取悅那些粗爆地對待她、又輕賤她的男人,這樣她便滿足了。於是蘭雅玲她忍不住問道:「狐律師,你住哪兒呢?」
狐碩停頓了幾秒鐘,正思索著要如何回覆這個他不想回答的問題。林沖迫不及待地道:「狐律師的家有一片很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一大片河景。」張羽晴道:「咦,你去過呀!」林沖得意洋洋地道:「是啊,我去過。而且我還在狐律師的家中過夜。」狐碩接著道:「我家在台北的郊區,離台北市很遠,沒什麼好說的。」他怕林沖再繼續扯下去,故意打斷林沖的話。蘭雅玲聽了好不羨慕,但明白她與狐碩只是客戶關係,稱不上是朋友,狐碩不可能邀請她到家中做客。
蘭雅玲繼續問:「狐碩,你有女朋友嗎?」林沖想也沒想,立刻回道:「哦,我們剛剛才聊過這個話題,他目前沒有女朋友,而且他喜歡大眼睛的女生。」蘭雅玲聽了,心中生起一絲絲的雀躍,但不動聲色。蘭雅玲接著道:「我的房租快要到期了,因為之前李星常常到我住的地方吵鬧,因此房東希望我搬走。而且,最近我的工作很不穩定,台北市的房租都很貴,所以我想要找台北郊區的房子,租金比較便宜。我一個人在台北,無依無靠,你們可以陪我一起找嗎?」
林沖接口道:「好啊,沒問題!」狐碩冷冷地看了林沖一眼,隨即轉過頭來,以禮貌而社交的口吻對蘭雅玲道:「不好意思,我最近工作很忙,可能沒有辦法陪你去找房子。你的海鮮烏龍麵,都還沒吃耶,先把晚餐吃一吃吧!」狐碩低頭將剩餘的海鮮烏龍麵吃光,又走到餐廳左側的冰淇淋冰櫃,舀了一球瑞士巧克力、一球芒果口味的冰淇淋放在紙杯裡,自顧自回到座位,專心地吃著冰淇淋。林沖看狐碩吃得津津有味,嘴也饞了起來,站起身來,對著大家問:「我要去拿冰淇淋來吃,你們有沒有人也要冰淇淋的,我順便幫你們拿!」蘭雅玲道:「我等吃完麵,再自己去拿來吃,不然等我吃完麵,冰淇淋也融化了。」張羽晴也站起身來,對著林沖道:「我跟你一起過去拿。」
林沖與張羽晴離開了座位,蘭雅玲見四人長方桌只剩下狐碩與自己,低聲對著狐碩道:「我可以常常來找你吃飯嗎?」狐碩低著頭,看著冰淇淋,邊吃邊道:「我工作很忙,吃飯時間也不固定,常常不在事務所,你來可能會撲空,就算我在事務所,恐怕也沒有時間陪你一起吃飯。」蘭雅玲早已習慣被拒絕,她顯得若無其事,繼續吃著海鮮烏龍麵。
林沖與張羽晴各拿了兩球冰淇淋,兩人笑呵呵地走回座位。林沖大口大口吃著冰淇淋,嘴角沾著冰淇淋,誇張地道:「這家店附贈的冰淇淋真是好吃,怪不得連狐律師都愛吃。別人是香車配美人,咱家是冰淇淋配美人,別有一番風味啊!」張羽晴聽林沖胡說八道,覺得有趣,口中吃著冰淇淋,臉上盡是笑意。
蘭雅玲靜靜吃著海鮮烏龍麵,對林沖的胡說八道,彷若聽而不聞,她覺得這些爽朗的笑聲,並不屬於她的世界。林沖細心地察覺到蘭雅玲臉上流露出的失落感,他故作開朗地道:「蘭小姐,你要找房子時,再打電話給我,我禮拜六、日都有空。」林沖一番親切的言論,令蘭雅玲備感溫暖,蘭雅玲吃完了麵,林沖立刻主動到放冰淇淋的冰櫃為蘭雅玲舀了兩球冰淇淋,極力討蘭雅玲歡心。
待蘭雅玲品嚐完冰淇淋,狐碩走到櫃檯結了帳,一行人走出日式料理店。蘭雅玲與狐碩、林沖互道再見,張羽晴站立在旁,出於女性的直覺,感覺到蘭雅玲並不想搭理她,於是靜靜地陪在一旁,直到蘭雅玲離去,才與狐碩、林沖一起走回事務所。
日式料理店距離蓋邦法律事務所僅僅十分鐘路程,狐碩走在前面,林沖陪著張羽晴走在後面。林沖見狐碩似乎有些悶悶不樂,走到狐碩身旁關心地問:「狐碩,你怎麼了?你有心事嗎?」狐碩對於剛才迂迴地拒絕蘭雅玲要求時常來事務所一起共用晚餐的事,感到有些心煩,他想,若是蘭雅玲問林沖,林沖一定會願意陪蘭雅玲一起吃晚餐的,他悶悶地道:「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剛才你們去拿冰淇淋時,蘭雅玲問我可不可以經常來事務所共進晚餐,我以工作很忙,經常不在事務所用餐為理由,拒絕她了。」林沖想到蘭雅玲落寞的神情,果然低聲道:「其實,陪她吃吃晚餐,也沒有什麼。」
張羽晴在後頭一邊走一邊聽著狐碩與林沖的對話,這時,她快步走到林沖的身旁插嘴道:「林沖,蘭雅玲是在卡啦OK店伴唱的女子,知識水準與我們相差這麼多,思想上,是難以產生交流與共鳴的。你難道不怕蘭雅玲經常與你們一起吃晚餐後,日久生情,情不自禁地愛上你或狐律師嗎?不可能有結果的愛情,只是徒增痛苦而已,不如一開始就保持適當的距離。」
林沖道:「我認為做人應該盡量幫助別人,帶給別人溫暖。如果事事想這麼多,顧慮這麼多,那什麼事都不用做了!我覺得現在有能力為別人做的,就去做,以後的事留到以後再去想吧!而且你所顧慮的事,也未必會發生,我不想為了不見得會發生的結果,瞻前顧後,自己限制自己。我只是想真誠的對待別人而已。」狐碩不發一語,他認同林沖的想法,也認同張羽晴的想法,一個人若不能真誠地對待別人,那生而為人,又有什麼價值呢?然而若以毫無保留的態度,真誠地對待別人,面對人性的貪婪與算計,又會給自己招來什麼災難呢?自己能夠承擔多少真誠所帶來的負荷呢?張羽晴聽完林沖的話,沒有再多說什麼,畢竟每個人的選擇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