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個禮拜,蘭雅玲的刑事判決寄到了蓋邦法律事務所,狐碩拿到判決後,立刻利用空檔的時間將判決仔細讀過一遍。狐碩拿起紅筆,在判決書的重點畫上紅線,這是狐碩的習慣。一個律師很少在一個時期只進行一個訴訟案件,而每個案件的事實與涉及的法律爭點南轅北轍,同時間要熟悉多組進行中的事實與法律,並從其中尋找出有利於當事人的蛛絲馬跡,經常考驗著一個律師的腦力與耐力。狐碩為了提醒自己每一個案件的重點所在,總是以各色的螢光筆在判決書上畫上重點。
狐碩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判決蘭雅玲有罪的主要理由,其一是根據李星證稱他與蘭雅玲每周發生性行為二到三次,其二是根據吳淑美的證詞,李星曾經在卡啦OK店告訴大家,他是有老婆的人,而蘭雅玲當時也在場。李星的供述證據證明蘭雅玲與李星有相姦行為的構成要件,吳淑美的供述證據證明了蘭雅玲明知李星是有配偶的人的主觀犯意。
狐碩快速讀完判決,就相關的法律爭點翻閱法律教科書與查詢實務裁判見解後,靠著背後的座椅,歪著頭,眼皮下垂,細長的單眼皮看起來像是在睡覺,其實狐碩腦袋正高速運轉,心中盤算著:「李星說趁他的配偶葉羅莎帶團出國期間,每個星期去蘭雅玲家過夜二至三次,然而根據葉羅莎的入出境資料,葉羅莎並沒有出國的紀錄,這可以證明李星是在說謊,判決裡把這麼大的謊言當成認定蘭雅玲有罪的證據,顯然是有違證據法則。就吳淑美的證詞而言,她是在民國一百零六年四月間才在卡啦OK店認識李星,而李星在一百零六年一月就與被告蘭雅玲分手,彼此沒有來往,由此可以得知,就算李星曾在吳淑美任職卡啦OK店期間告訴大家他有老婆,也頂多能夠證明蘭雅玲與李星分手後知道李星是有配偶的人。」狐碩心中有了定見,將椅子轉向電腦桌,開始專心撰寫上訴理由狀。
轉眼間到了下午五點,林沖走進狐碩的辦公室,說道:「剛剛蘭雅玲打電話給我,請我幫忙她搬家,我現在要去她家找她,我先走了。」狐碩心中覺得與當事人間公私不分,並不妥當,但他了解林沖若不去幫忙,心中必定感到內咎,耿耿於懷,雖然心中極不願林沖去幫蘭雅玲搬家,仍然若無其事地道:「好,明天見!」
張羽晴待林沖離去,走進狐碩的辦公室,咕噥著抱怨道:「狐碩,我今天被對造當事人臭罵了一頓,快嘔死了,心情真是低落。」狐碩道:「怎麼回事?」張羽晴道:「今天我去開一個離婚案件,夫妻之間鬧離婚,彼此已經到達水火不容的地步,我的當事人沒有去開庭,對造就把氣出在我身上。」狐碩臉帶驚訝地道:「哦,你要小心點,最近有些衝動的當事人,開完庭後會有攻擊律師的行為,所以你在從事事實上及法律上的攻擊防禦時,用字遣詞要避免過於尖銳。」張羽晴點點頭,接著道:「我有一些問題想請教你,跟你討論一下,不如我們待會一起去吃晚餐,邊吃邊聊。 」狐碩道:「好啊,不過現在才五點鐘,我還不餓,等我把上訴理由狀的最後一段寫完,我們六點再去吃好嗎?如果你餓了,我們現在去吃也可以。」張羽晴道:「我也還不餓,我們六點再去吃好了。你想吃什麼?」狐碩道:「隨便,你決定就好了。」
六點鐘一到,狐碩走出辦公室,對張羽晴道:「我們去吃晚餐吧!你想吃什麼?」張羽晴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走向狐碩,狐碩感受到了張羽晴的好心情,也笑了起來,道:「開了一整天的庭,照理說應該看起來像條狗,你怎麼看起來還像如沐春風的樣子呢?」張羽晴笑道:「附近有一間新開的窯烤披薩店,我們去吃吃看,好不好?」狐碩道:「當然好,我們走吧。」
兩人沿著重慶南路的紅磚步道漫步走著,狐碩問道:「你想要討論什麼問題呢?」張羽晴道:「我手上有件離婚案件,我的當事人是女方,她想離婚,但是男方並沒有外遇,也沒有家暴的行為,你說訴請離婚的理由該從那邊著手比較好呢?」狐碩道:「既然男方沒有外遇,也沒有家暴行為,為什麼女方想要離婚呢?」
張羽晴道:「女方與男方是自由戀愛結婚,男方是電腦工程師,婚後男方努力工作賺錢,收入不錯,女方在家當家庭主婦帶小孩。但是男方經常懷疑女方在外面會勾搭男人,所以不讓女方出去社交、參與活動,也不讓女方出去工作。現在孩子大了, 女方想要出去找工作,希望能夠經濟獨立,而男方又不同意,因此女方想要離婚。
狐碩道:「男方為什麼會這樣呢?女方是有做了什麼事讓男方如此不信任她呢?」張羽晴道:「據女方說,就是有一次男方帶女方去參加公司活動,活動後大家一起去唱KTV,女方在唱歌時與男方的某個男同事互動比較熱絡,男方很不高興,從此認定女方很愛勾搭男人。」狐碩心想,這女人一定頗有姿色,她的男人才會這麼沒安全感。漂亮的女人總是會有很多男人在旁邊獻殷勤,若是這女人又喜歡被討好,不能抵抗誘惑,一個已婚的女人身邊老圍繞著一堆獻殷勤的男人,最後不是日久生情紅杏出牆,就是惹得兩男爭風吃醋鬧情殺。狐碩想著想著,覺得娶這種女人無疑是惹禍上身,不自覺搖了搖頭。
張羽晴道:「你搖頭晃腦的,顯然你對我的當事人很不以為然嘍? 你們男人都是這樣,只要女人勇於展現自我,就認為這女人很招搖。」狐碩笑道:「我可沒這樣說。」
狐碩接著說道:「但你想想,有那一個男人能夠忍受自己的老婆跟別的男人眉來眼去的呢?」張羽晴道:「每個人都是需要友誼的,太太與人做做朋友都無法容忍的話,這男人不是太小氣了嗎?」
狐碩道:「誰曉得做朋友做到後來,會不會做到床上去呢?在床上親熱,通常是友誼昇華的結果啊!而且就算他們沒有發生性關係,感情好也不免令人懷疑他們或許曾經偷偷發生關係啊!這樣異性之間的友誼只會增加夫妻間的猜忌,夫妻感情肯定不會好。」張羽晴聽了,啼笑皆非地說道:「照你這樣說,女性豈不是一結了婚,就不能有男性朋友?」狐碩道:「我並不是說,女性婚後不能有男性朋友,我只是在闡述一個事實,夫妻間婚後若還有異性閨蜜,那夫妻間的感情就不容易好。」
張羽晴沈吟道:「你說的是蠻有道理的,但是一個人如果結了婚,生活只侷限於家庭,那生命也未免太狹隘了。」狐碩道:「怕不自由,就不應該結婚,人在自由時因為寂寞,所以選擇婚姻,一旦結婚,解除了寂寞感,就又忘記寂寞的滋味,渴望起自由了。人啊,就是這麼矛盾,隨著各種慾望擺渡來、擺渡去。」張羽晴笑道:「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你是一個思想這麼豐富的人。我可小看你了。
義式窯烤披薩店位於重慶南路旁的狹小巷弄裏,兩人走過幾條街,來到狹小巷弄的入口處,從巷弄的這端望過去,小餐館的招牌林立,巷弄入口處旁邊是一間頗負盛名的城隍廟,這間城隍廟臨近鳳城地方法院、鳳城高等法院、鳳城最高法院,據說許多法院人員遇到難解的案件,到此城隍廟虔誠一拜,總能使案件有所進展。
狐碩道:「我最近手上幾個案件都不太有勝算,我們進去城隍廟拜一下吧!」張羽晴道:「你經常來這間城隍廟拜拜嗎?」狐碩道:「並不是經常,只是偶爾,我認為人的力量是極其渺小的,所以人家不是常常說『盡人事,聽天命』。」兩人走進城隍廟,狐碩雙手合十虔誠一拜,張羽晴陪著狐碩,只是站立在一旁。狐碩見張羽晴並不禮拜,好奇地問:「你是無神論者,還是基督徒或天主教徒呢?」張羽晴道:「我不是無神論者,我是基督徒。」
兩人離開城隍廟,走進巷弄裡的義式窯烤披薩店,店裡坐滿了人,有些是說不上來的熟面孔,可能是法院裡的人員,經常在法院裡碰面,卻不認識。這間義式窯烤披薩店,裝潢簡單,開放式可見的廚房裡設有一個半圓型的窯,牆壁上則掛滿了店家老闆與老闆娘到世界各國旅行的相片,小小的披薩店顯得溫馨而有些許異國風味。店裡位置不多,已經坐滿了人,狐碩與張羽晴只好在候位區等候。
過了約莫十分鐘,有人從披薩店內走到櫃台結帳,狐碩定睛一看,原來是以前律訓所同期受訓的同學梁振達,梁振達是個野心勃勃的男人,頭髮總是抹得油亮往後梳,像一頂高高的雞冠頂在頭上,能言善道,善於結交各方朋友,是個非常適合當律師的人。作為一個律師,光是有法學素養並不夠,還必須能夠招攬生意,說服當事人付錢委託他打官司,這樣才算得上是一名成功的律師。梁振達就屬於成功的律師的類型,狐碩並不是這一類型的律師,與法律圈長袖善舞的律師們不同,因此少有往來。
梁振達帶著女伴走向狐碩,一雙眼睛飄向一旁打量著站在狐碩身旁的張羽晴,梁振達道:「狐碩,好久不見了。旁邊這位是你的女朋友嗎?你的女朋友真漂亮啊!」上了年紀的律師們見了面,無非是比小老婆有幾個,房子有幾棟,名車有幾輛,而年輕的律師見了面,則是比誰的薪水高,誰的女朋友體面。狐碩並不熱衷此道,但此時此刻又不想讓梁振達覺得自己是一個連女朋友都交不到的人,因此順著梁振達的話隨口道:「是啊,我女朋友。」張羽晴稍感驚訝,但是一方面她不想在梁振達面前讓狐碩沒面子,一方面她並不排斥當狐碩的女朋友,狐碩這麼說,反而讓她心裡感覺到一絲甜甜的異樣。
梁振達比了比身邊時髦的女人,驕傲地道:「這是我的女朋友,本來在當律師,去年剛考上法官,現在在受法官訓。」在法律圈,夫妻一人當法官,一人當律師的情形,頗為多見,梁振達因為交到一位法官女友,顯得頗為得意。梁振達接著問道:「你的女朋友是法律圈的嗎?」狐碩尚未回答,張羽晴已道:「我也是律師,現在跟狐碩一起開業,我的父親是鳳城高等法院的法官。」梁振達與身旁的女友臉上立刻顯露出討好巴結之意,梁振達臉上堆滿笑容地道:「狐碩,有空帶著美女律師,跟我們一起吃個飯嘛。」狐碩心中想:「我跟你話不投機三句多,還能有什麼好聊呢?我才懶的花時間跟你一起吃飯。」嘴巴卻禮貌性的回應:「好啊,如果有空的話。」狐碩急著想結束與梁振達的寒喧,他瞧了瞧披薩店內空出來的座位,客氣地道:「我怕我們再不進去坐,空出來的位子會被別人坐走。下次有空再聊吧,我們先進去了。」
狐碩與張羽晴走進義式窯烤披薩店內部,狐碩問:「美女律師,你想吃什麼口味的披薩?」張羽晴咯咯笑道:「這裡哪有美女律師,你在跟誰說話?」狐碩道:「美女律師當然是指你啊!如果你不是美女,還有誰夠資格被稱為美女呢?」張羽晴笑道:「你太誇張了,今晚貧嘴油舌的,不太像平常的你。」狐碩道:「因為今天晚上我很開心啊!帶著美女出門,感覺整個人都帥起來了,彷彿開著百萬法拉利名車出門,所有的人都投以羨慕的眼光,超神氣的。」張羽晴見狐碩心情好,也感染到愉悅的氣氛,俏皮地道:「能讓你心情好,是我的榮幸。」張羽晴點了海鮮總燴披薩,狐碩點了墨西哥披薩。
狐碩一邊吃著披薩,一邊偷偷瞧了張羽晴幾眼,狐碩忍不住想,張羽晴皮膚白皙,臉蛋像蘋果般紅潤,眼睛大而聰慧,學歷高、家勢背景好,脾氣也好,簡直沒有一點可以挑剔的,而張羽晴似乎對自己也不討厭,為什麼我以前都沒有喜歡她呢?跟張羽晴出門,多愉快、多有面子,而跟林沖出門,不但要偷偷摸摸的,還會遭人白眼。我到底是怎麼了?我為什麼會一時衝動跟林沖做了不該做的事呢?我是鬼迷心竅了嗎?想到林沖斯文柔弱的身影,心竟然不由自主地抽痛。狐碩心想,此刻我不能再想著林沖啊!狐碩理智地將林沖的身影狠狠甩開,將心思放在張羽晴身上。
狐碩道:「對了,我們剛剛案子討論到哪裡?」
張羽晴道:「你剛剛說到,夫妻間若是婚後還有異性閨蜜,感情肯定不會好。」狐碩道:「對。」張羽晴道:「照你這麼說,婚姻破綻的過失在我當事人身上,那我這個案件豈不是沒有勝訴的空間?」
狐碩咬了一大口批薩,口中含著食物,笑嘻嘻道:「那也未必。」張羽晴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道:「大律師,別賣關子了,快說來聽聽。」
狐碩得意洋洋的道:「你的當事人只是因為老公不讓她出去社交或出去工作,就想離婚,這樣兩人的感情也太脆弱了吧。」張羽晴道:「現在大部分的女人都想要經濟獨立啊,每天伸手跟老公要錢,看老公臉色,不能想買什麼就買什麼,這種滋味應該不好受吧。」狐碩露出詭異的笑容,道:「照我猜,應該是你的當事人的老公很少履行同居義務,你的當事人不太滿意。」張羽晴噗哧笑了一聲:「你也太會亂掰了。」
狐碩道:「這怎麼會是亂掰,這可是我的辦案的經驗之談啊。我一向認為,性生活如果美滿,夫妻感情不會差。而夫妻間倘若感情不好,性生活肯定是不美滿,性生活不美滿,夫妻間性行為的次數自然就少。沒有性的婚姻應該可以認為是婚姻有重大的破綻,應該可依民法第一千零五十二條第二項規定訴請離婚。」張羽晴道:「不過,我的當事人並沒有說她先生沒有履行同居義務。」狐碩道:「也許她難以啟齒,你應該再跟她多談一談。」張羽晴道:「你真得覺得夫妻間若沒有性生活會影響夫妻間的感情嗎?」
狐碩道:「是啊,我真心認為夫妻之間感情好,性生活肯定愉悅,夫妻之間感情不好,性生活也就難以融洽。你的當事人與她先生之間既然有疙瘩存在,我猜想他們之間性生活應該很少,或是根本沒有性生活。如果她先生都沒有履行同居義務,以這個為理由訴請裁判離婚,應該很有希望。」張羽晴半信半疑地道:「是嗎?我再問問她好了。」
狐碩接著道:「你想想,如果夫妻之間性生活很愉悅,經濟上又沒有壓力,女方怎麼可能只是因為老公不讓她出去社交或出去工作,就想離婚呢?」張羽晴道:「照你這麼說,好像女人只要性生活滿意,其他的東西通通都可以放棄。我實在無法同意你的論點。」狐碩哈哈大笑:「據我的觀察,大部分的女人就是這個樣子。」張羽晴做了一個不以為然的表情,張羽晴從未與一個男人進入共同生活那樣的親密關係,她實在無法想像性生活在同居生活中是否真的佔有如此重要的份量。
狐碩道:「婚姻生活扣掉性生活,還剩下什麼呢?就只剩下柴、米、油、塩、醬、醋、茶,女人有一大家事要做,還要服侍公婆,男人要努力賺錢養活一家子老小,唉,人生有什麼樂趣可言呢?」張羽晴道:「那是男性觀點。我不認為婚姻是這樣。不過你剛才所說,也許我的當事人與她先生已長久沒有性生活,如果事實果真是這樣,這倒是個不錯的官司著力點。」狐碩大口吞下披薩,笑道:「我猜的一定八九不離十。」張羽晴也高興地笑了,她對於手上這個案子該以什麼理由起訴,已花了許多時間思索,仍然沒有頭緒,狐碩的想法提供她一個從未想過的思考方向,而且是一個有可能付諸實行的方案,這解決了她的難題,張羽晴感到身上壓力頓解,身體都輕盈了起來。她望著狐碩白皙的臉蛋,濃密橫豎的眉,及銳利的鳳眼,心中又更增添了幾分喜愛。
狐碩盤中的披薩已被狐碩吃個精光,張羽晴道:「你有吃飽嗎?要不要再點些東西來吃?」狐碩道:「不用了,我吃飽了。我有點口渴,想點杯水果酒飲料來喝,你要不要也點一杯?」張羽晴道:「好啊。」狐碩對服務聲招了招手,服務生走向狐碩,狐碩為自己點了一杯水蜜桃口味的水果酒,張羽晴則點了蘋果口味的水果酒。狐碩道:「我不太能喝酒,喝了酒,感覺腦筋很沉重不聽使喚,根本無法思考,無法做任何事情,很浪費時間,偶爾喝些酒精濃度低的水果酒放鬆一下而已。」
服務生端來了水蜜桃水果酒及蘋果水果酒,狐碩咕嚕咕嚕喝了幾口,酒杯中的水果酒只剩下二分之一,張羽晴小啜了幾口。在酒精的作用下,狐碩滿臉漲得通紅,像是喝了好幾瓶高粱的人,雖然酒精濃度極低,但畢竟有一定的作用,狐碩感到腦筋有些許沉重,舌頭不靈活,話也變少了。燈光似乎產生了光暈,時間似乎也變得緩慢。
張羽晴道:「你覺的怎麼樣的感情算是愛情?」狐碩傻笑了一會兒,緩緩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個律師,又不是愛情專家。」狐碩又拿起桌上的水果酒喝了一口,聳聳肩笑道:「你看你的當事人,當初會與她的先生自由戀愛而結婚,現在卻因為先生善妒多疑,不讓她出去工作,就想要離婚,當初如果是因為愛他而結婚,為什麼現在就不愛他了呢?我不知道愛情是什麼。但我知道婚姻是什麼。」
張羽晴好奇地問:「那你認為婚姻是什麼?」狐碩道:「對大部分的男人來說,之所以需要婚姻,是因為他們就是需要一個女人為他生小孩,替他煮飯、洗衣服、打掃家裡,不用付薪水,比雇一個女傭還划算,非常划算。而對大部分的女人而言,婚姻就是一張女人的身價證明書,一方面證明她是有人要的,這使她在女性同儕之間不會因為沒有老公而成為劣質品,甚至遭到奚落與輕視,而且找到一個好老公,等於找到一張長期飯票,非常有保障。等生了小孩,藉由扶養小孩,可以再次證明她存在的價值,到了老年行動不方便的時候,可以要求小孩照顧她的老年生活,這種切不斷的血緣關係,比找到一個老公還要可靠,這使這些女人很有安全感。」狐碩呵呵笑道:「你說,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張羽晴不以為然地道:「你把婚姻說得好像是一張男方與女方各取所需的契約。我可不認為結婚的目地是為了證明自己有人要與養兒防老。我認為結婚應該是建立在愛情的基礎上,因為深愛彼此,捨不得分開,所以選擇共同生活、互相扶持。就是古人所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觀念。」狐碩揚起眉毛,挑釁地道:「那我問你,如果婚姻是因為愛情而存在,為什麼許多基督徒認為同性之間的愛情,不可以依民法的規定登記結婚?」
張羽晴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同性戀在法律圈並不多見,或許不是沒有,只是少有人公開承認。法律人經常在法庭上唇槍舌戰,在法庭上所講的每一句話都有法律效果,而且將被記錄下來,因此,普遍具有謹言慎行的性格,對於自己不確定的事情一向有所保留。張羽晴從未仔細想過同性之間的伴侶是否應給予婚姻的保障這樣的問題,因此選擇不予回應。
在酒精的作用下,狐碩的精神放鬆許多,不像平常一樣緊繃,說話也較平常放肆輕浮許多,他輕蔑地道:「其實大部分的人根本就是為了養兒防老的目地才結婚,如果不是為了養兒防老,也是為了藉由締結婚姻關係,男人可以使女人免費提供性服務,並且免費提供家事服務及照顧自己的父母、子女,女人則是取得一張長期飯票作為代價,並且享受男人的財產。這些人的婚姻關係,不是因為愛情,而是為了這些利益,他們為了這些利益在日常生活中百般容忍,時日一久,長久的忍耐與生活中的不快樂造成人格扭曲,這些人之中,許多人除了擁有婚姻的形式之外,一無所有,婚姻及生兒育女是他們活在世上惟一足以自豪的價值,因此堅持婚姻的是專屬於他們這些生兒育女的人的權利。」
張羽晴道:「如果我想結婚,會是因為我喜歡這個人,不會為了小孩而結婚。我想,跟不喜歡的人共同生活,日子應該會很無趣吧!」狐碩聳聳肩,雙手一攤,笑道:「我只是在說大部分的女人,當然不是說張律師,張律師當然不是那大部分平庸的女人呀!我也是無法想像跟一個不喜歡的人綑綁一輩子是什麼感覺。光想就令人感覺窒息!」
狐碩接著笑嘻嘻道:「因為喜歡一個人,想要每天在一起、不想分開,所以才選擇共同生活共組家庭,對不對?」張羽晴點點頭,道:「是呀,除了這個理由,沒有什麼理由可以讓我非結婚不可了。」狐碩接著笑著道:「那你說說,兩個人如果捨不得分開,想要共同生活在一起,可以選擇同居就好,何必一定要結婚呢?為什麼要有婚姻的制度呢?」張羽晴看著狐碩,想像自己穿著白紗新娘禮服,狐碩穿著黑色西裝、脖子上打著優雅的黑色蝴蝶結,挽著自己的手,在親朋好友的祝福下步入禮堂,臉上忍不住露出笑意,笑道:「結婚感覺比較幸福。雙方願意締結婚姻,表示雙方願意與對方共渡一輩子,兩個相愛的人願意對彼此做這樣的承諾,令人感覺很幸福!」
狐碩道:「如果你的男朋友願意承諾與你共度一生,但是不願意締結婚姻關係,那你也一樣覺得幸福嗎?」張羽晴道:「感覺還是不一樣吧。並不是在公開場合之下所做的承諾,感覺不夠慎重,而且男女朋友間熱戀時私底下所說的甜言蜜語,怎麼能當真呢!如果沒有做到、移情別戀了,那就跟沒說是一樣的。但是結婚就不一樣了,雙方願意締結婚約,等於是彼此承諾願意受到法律上婚姻規定的束縛,願意互負忠誠及扶養的義務,以及願意共享彼此的財富。藉由締結婚姻關係,雙方才得以以配偶的身分在日常生活中實現互相扶持、照顧的義務,藉由婚姻所具有的配偶身分,才得以彰顯愛的承諾所具有的內涵,而任何毫無拘束力與內涵的口頭承諾,因為隨時可以反悔,一點意義都沒有。」
狐碩道:「如果婚姻是愛的承諾的具體實現,實在沒有理由禁止兩個相愛的男人,或兩個相愛的女人,藉由締結婚姻關係,以配偶的身分在日常生活中實現互相扶持、照顧的義務,你說是嗎?如果婚姻是愛情自然而然結的果子,只是因為愛情是存在於相同性別的兩個人之間,就認為他們不配享受婚姻的權利義務,等於是承認婚姻不是因為愛而存在,而是為了其他的目的而存在。」張羽晴認為狐碩說得有道理,但是這樣的想法與大部分基督徒反對同性婚的理念衝突,張羽晴一時之間啞口無言。狐碩拿起杯子,大口地啜飲了一口酒,打了一個哈欠,心不在焉地道:「有時候,我覺得你們大部分的基督徒根本不懂得什麼是愛,以為男女之間的性行為,那就是愛了。那種愛,跟四腳動物的精神層次,好像也沒有很大的差別。呵呵呵!
張羽晴見狐碩頻頻打哈欠,雙眼佈著血絲,一臉睏倦的樣子,於是起身走到櫃檯結帳,狐碩倦意睏意正濃,也沒想到該去結帳。張羽晴結了帳,走到狐碩身邊,道:「我們回去吧。」狐碩道:「好。」狐碩跟在張羽晴身後,一前一後走出義式窯烤披薩店。
兩人並肩沿著紅磚道行走,經過一噸飯的聊天與相處,拉近了彼此間的距離,張羽晴覺得她似乎隱隱約約看見狐碩靈魂的形狀了,狐碩並不是那麼難以相處的人,他只是缺乏耐心、懶得世故地去迎合他人,這使他看起來異常冷淡。張羽晴心想,狐碩不圓滑世故,很難出人頭地吧?但是跟圓滑世故的人相處,感覺又很無趣。
狐碩道:「我陪你走到附近的捷運站吧。」張羽晴道:「那你呢?你不坐捷運嗎?」狐碩道:「我今天有開車,等一下要走回去事務所附近的停車場,再開車回去。」張羽晴道:「你剛剛喝了酒,開車不好吧。就算你沒有醉,萬一遇到警察攔檢,測出有酒精濃度,會觸犯刑法公共危險罪,你是個律師,別知法犯法了。」狐碩本來想,自己只是小酌,頭腦還是很清晰,開車回家會有什麼問題呢?而且碰到警察攔檢的機率應該很小吧!但是狐碩畢竟是個守法的人,小小的犯罪念頭在張羽晴的勸說下,也就消失了。
張羽晴抬頭望了一眼,覺得今晚的月亮似乎特別圓,街上的燈光也顯得特別柔和。張羽晴笑道:「跟你在一起,人似乎感到特別輕鬆,這是什麼緣故呢?」狐碩轉頭看著張羽晴,微笑道:「今晚跟美女在一起,我也感到特別開心,特別有面子。」狐碩望著張羽晴秀麗的臉蛋,不由自主牽起張羽晴的手,張羽晴看了狐碩一眼,就讓狐碩握著手。張羽晴不能確定,狐碩是不是就是她想要的,但是她知道她現在只想就這麼讓狐碩牽著手。狐碩握著張羽晴的手,他不能說不開心,他想,這不就是人人所追求的幸福嗎?但不知怎的,腦中卻浮現林沖的臉,心沖隱隱刺痛,狐碩也搞不清這究竟是快樂還是痛苦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