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羅莎走出法庭前,狠狠地瞪了蘭雅玲一眼。狐碩等到李星及葉羅莎走遠,才與蘭雅玲走出法庭外。蘭雅玲尚未從開庭時憤怒不平的情緒中平復,表情猙獰,狐碩道:「蘭小姐,你不要生氣了,就先這樣了,我們再保持連絡。」蘭雅玲欲言又止,狐碩不等她開口就與林沖離開。
狐碩與林沖走出法院,兩人沿著法院外圍的紅磚步道走著,走過了鳳城地方法院,就是鳳城高等法院,對地方法院的判決不服提起上訴,一般就由高等法院審理,只有一些簡易的案件,才仍然由地方法院審理。狐碩道:「我們在法院附近吃完午飯再回去事務所吧,我肚子餓了,我帶你去吃一家韓式鐵碗拌飯,在網羅公園附近。」
林沖道:「我覺得心情好沉重哦。」狐碩道:「為什麼呢?因為你覺得蘭小姐很可憐嗎?」林沖點點頭:「你不覺得蘭小姐長得這麼瘦小,為了生活賺這種辛苦錢,還被他們這樣欺負,很可憐嗎?」
狐碩道:「那你想怎麼幫她呢?照顧她?每個月給她生活費,讓她可以不用去賺這種皮肉錢嗎?」林沖愣了一下,他只是油然而生一股同情心,但他從沒仔細去想過這些問題,他結結巴巴地說:「她看起來蠻喜歡你的,為什麼你不對她再好一點,也許我們可以邀她一起吃午飯,至少給她一點溫暖。」
狐碩道:「可憐的人這麼多,你打算陪每一個可憐的當事人吃飯嗎?就算吃了飯,你能幫她跳脫她生活的困境嗎?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運,而每個人的命運都是她自己的行為造成的,我們很難幫得上忙,我們所能做的只是盡量幫助她們解決官司帶來的困境而已。」林沖低著頭不語。狐碩道:「如果你想幫助人,首先把法律好好讀通吧!知識就是力量。若是不能提供實質的幫助,只是一隻嘴充滿正義感與同情心,不能解決問題,有什麼屁用呢?我最瞧不起這種人了。」
林沖低著頭,邊走邊道:「蘭小姐說,她與李星沒有發生性行為,李星卻說他們曾經同居,而且蘭小姐還一直跑到李星家騷擾,要求李星娶她,你認為誰在說謊話呢?」狐碩道:「蘭小姐如果承認與李星有發生性關係,再加上李星在偵查中的證詞,法官一定會判蘭小姐有罪,蘭小姐當然不能承認與李星有上床。被判有罪事小,反正相姦罪也不會判很重,但賠錢事大啊!你想想,孤男寡女在一個房間裹,能不做那檔事嗎?但講到同居,我就認為是李星在撒謊了。」
林沖道:「那你豈不是要幫蘭小姐一起講謊話?」狐碩道:「不說謊,律師哪能混得下去啊!你若一定要當個誠實的人,現在改行還來得及!」林沖道:「那你認為蘭小姐與李星之間有感情嗎?」狐碩道:「情你個頭!你頭殼有病嗎?又打她,又告她,又跟她要錢,虧你還可以聯想到『感情』兩個字!」
林沖道:「我只是難以想像沒有感情的兩個人還可以上床。」狐碩道:「我對這話題沒興趣,而且蘭小姐與李星搞成這樣,有沒有感情,也不重要了,對案情一點影響都沒有,我懶得花時間討論這種跟案情無關的事。」
兩人邊走邊聊天,一會就來到網羅公園對面的韓式燒烤店,韓式燒烤店的老闆娘是個正宗的韓國人,醃製出來的泡菜又酸又甜,與一般人醃製的泡菜不同,啊,光想到那泡菜,嘴內的唾液就多了起來。這家韓式燒烤店座落的位置,公家單位臨立,上班族利用中午時間散步到網羅公園,就順道在此用餐,因此這家韓式燒烤店總是門庭若市,熱熱鬧鬧的。兩人選了位置就坐,狐碩點了鐵碗豬肉拌飯,林沖也跟著點了相同的鐵碗豬肉拌飯。
林沖又接著道:「你覺不覺得法官對檢察官態度很好,但對你很兇啊?」狐碩一邊吃著小菜,一邊道:「是啊,她們可能有交情吧!法官若跟一造有交情,就很容易在指揮訴訟時不公正,偏袒有交情的一方。所以東方人最喜歡攀關係建立交情了,因為這樣無往不利,總是能撈得到些好處。東方人就是喜歡表面上批判不公不義,私底下飯局不斷、朋黨營私,互給方便,偷偷靠著交情、關係私授利益,成為不公不義的受益者。我呢,沒有關係可靠,就臉皮厚一點,皮皮地就好了,兇就隨她去兇吧。凡事還是得按照法律來。我管她法官喜歡誰,要買誰的帳!」
「嗯。」林沖道。店員端上兩碗鐵碗豬肉拌飯,狐碩拿到鐵碗,立刻一口接著一口將食物塞滿嘴巴。林沖看狐碩狼吞虎嚥,豬肉鐵碗拌飯才送上桌不到十分鐘,狐碩桌上的鐵碗已經快要見底了,忍不住道:「吃飯要一口一口慢慢咬碎再吞下去,這樣才不會消化不良,你這樣狼吞虎嚥地吃,對身體不好。」狐碩道:「你管我那麼多!我這樣是有效率。而且用腦比運動還消耗體力,我餓到手腳發軟,當然要快點把所有的飯都裝到肚子裡。你不要顧著講話,快點吃好嗎?我下午還有約人,兩點鐘以前要趕回事務所。
林沖依舊慢條斯理,邊吃邊問:「狐律師,你喜歡哪一類型的女孩子?」狐碩邊吃邊道:「我喜歡可愛型的,最好還有大咪咪。」林沖笑道:「那不就瑤瑤那型的,殺很大那種!」狐碩笑道:「哈哈,瑤瑤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女神,可是不是我的。我不喜歡這一型的。」林沖問:「她不就長得很可愛,又有大咪咪。」狐碩道:「長相是要有知性美那種可愛,瑤瑤太肉彈了,欠缺一點知性美。」林沖道:「喔,長相要可愛,還要知性,還要大咪咪,這三樣條件要同時俱備的話,應該很難吧。」
狐碩道:「那你喜歡哪一類型的女孩子呢?」林沖道:「看得順眼最重要,有些人的臉,我一看就不喜歡,不喜歡的臉,太靠近我,我就覺得噁心,無法忍受。而且太俗氣的人,我也不喜歡!」狐碩聽了哈哈大笑:「那你眼前不就一個超俗氣、超市儈的人!」
狐碩接著笑嘻嘻地道:「這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盡是些俗不可耐的人,我看你要找到喜歡的人應該很困難吧。人要養這張嘴就很難不現實、不俗氣。我還真好奇你林沖未來那個不俗氣的愛人長什麼模樣呢。我們可以走了吧。」狐碩走向櫃檯結帳,轉頭對林沖道:「我們穿過網羅公園,就是個捷運站,我們去坐捷運吧。」
兩人走進網羅公園,網羅公園的步道邊有個固定拉胡琴的老人,步道旁邊濃密的樹蔭下有一群人在練太極拳,用太空漫步的慢動作,左拳打過來,右拳揮過去。另一棵大樹下,有個金髮碧眼的男子在樹上掛個小沙包,奮力地出拳打著小沙包,一會兒左勾拳,一會兒右勾拳,一會兒直沖拳,帥啊!
狐碩道:「我曾經在晚上與朋友來過網羅公園,網羅公園的夜晚不是這樣的。夜晚的網羅公園,樹蔭下藏著一個又一個男子,沉默不語,氣氛超詭異的。」林沖道:「他們在幹嘛?」狐碩道:「應該都是男同志在找對象吧!一群寂寞的人啊。不過,我可沒辦法這樣,看對眼就立刻可以發生關係,我覺得他們可能是情慾太重了,我不喜歡這種被情慾主宰的感覺。」
林沖道:「你對男同志有什麼看法?」狐碩道:「那是個人的自由與選擇,我沒意見。不過我個人可不想成為男同志,將來我要娶一個漂亮的女人,將我的優良基因遺傳下來,然後再生個兒子養兒防老,哈哈哈。我才不要成為一個一天到晚遭人白眼的男同志!」林沖道:「是啊,被人視為異類,不被認同,感覺肯定很不好受。」
兩人進了捷運車廂,狐碩的手機突然「叮咚」一聲,狐碩打開Line的通訊軟體,當事人張梧桐寫道:「狐律師,不好意思,我今天心情不太好,不想出門,想跟您取消原先預定的碰面。」狐碩以Line回覆:「好的,沒關係,改天再談。」心中卻咒罵了一聲:「真是個不守信的人。」又「叮咚
一聲,張梧桐送了一張感謝的貼圖。
狐碩抬起頭對林沖抱怨道:「當事人憂鬱症發作,說要取消碰面。哎,這年頭人人都有憂鬱症,對人人都不可以說重話,要有耐心,你知不知到喲!憂鬱症的人碰上憂鬱症的人,真不知道是誰要禮讓誰!」林沖道:「為什麼那麼多人有憂鬱症啊?」狐碩道:「我那知,就一大堆人晚上失眠睡不著覺,然後白天就精神不好!也許是事與願違,所以不快樂吧。」
到了重慶站,狐碩與林沖從捷運站散步走回蓋邦法律事務所,狐碩在巷道中邊走邊尋著經常在巷道中討食的貓咪,快到蓋邦法律事務所所在的老舊建築物,突然看見建築物的大門口站著一個長髮女子。
「啊,她來幹嘛?」狐碩暗暗滴沽:「應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卻跑來。」狐碩走向長髮女子,微笑道:「高小姐,你怎麼跑來了,我們今天好像沒有約碰面!」高小姐道:「別人送我一包星巴克的咖啡豆,我自己不喝咖啡,想說拿過來送你。咦?你旁邊的小帥哥是誰,我好像沒見過?我們上去你的事務所討論一下案情吧。」狐碩道:「這位是新來的助理,叫林沖。以後有什麼事情可以找他。真的不好意思,我等一下還有事,今天可能不方便跟您討論案情。」高小姐道:「那你有空再打電話給我,跟我約時間喔!」狐碩道:「好的,我再跟你約,下次請不要再送東西了。」
等高小姐走遠,狐碩拿出鑰匙打開大門,走上樓梯,林沖邊爬樓梯邊唸道:「你也太誇張了吧,你明明就沒有事,你還說你有事。」狐碩不耐煩地道:「唉呀,請她提供的資料,她不提供,一天到晚要跑來跟我討論案情,是要討論什麼屁啊?還不是講過的事又要重覆再講一遍,真是有夠煩!我那有那麼多美國時間一直聽這些重覆的話。」
狐碩走進蓋邦法律事務所,把公事包往地上一扔,就躺在公共辦公區的沙發上休息,短短一分鐘,狐碩立刻沉沉進入夢鄉,並發出輕微的鼾聲。林沖趴在自己的辦公桌上,雖然平常沒有睡午覺的習慣,但是流了一身的汗,似乎特別感到疲憊,也很快就睡著了。
突然間,手機響起了一陣尖銳的嗶嗶聲,狐碩醒了過來,舉起手來看了一眼手錶,略帶睡意地道:「林沖,兩點了,手機的鬧鐘響了,該起來工作了。」林沖坐起身來,打個哈欠,睡眼惺忪地道:「那我要做什麼?」狐碩道:「去幫我煮一杯咖啡,煮完咖啡,你把今天開庭那個相姦罪的卷宗看熟,研究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麼有利於蘭雅玲的地方。」
狐碩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打開電腦,播放自己喜歡的音樂,將一疊厚厚的卷宗從櫃子裡拿出來,放在電腦旁,開始撰寫書狀。辦公室除了音樂聲,就只有電腦的打字聲。整個辦公室,在思索的氛圍中,時間的流速特別快。不一會,已經下午四點鐘了,狐碩的書狀完成了兩大段,他暫時停筆,抱著卷宗走到公共辦公區的沙發上坐下來,一邊翻閱卷宗,一邊思考著下一個段落該如何陳述。林沖在辦公桌的椅子上坐久了,也覺得疲累,就拿著卷宗也坐到沙發上看卷。
「卷宗裡有李星是個養子的資料,會不會李星從小得不到父母的愛,所以性情才這麼乖戾呢?而且李星的太太去報案時,李星在筆錄上供稱只知到蘭小姐的綽號是『香香』,不知到她的真實姓名!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林沖道。
「所以才要你仔細研究。」狐碩隨口應道。
「那你在看什麼案件?」林沖道。
「我在看一件殺人案件,下禮拜要開庭,我先準備。」狐碩道。
「那案件內容是怎樣?說來聽聽。」林沖道。
「你這樣一直吵我,我怎麼思考呢?不要講話了可以嗎?」狐碩不耐煩地道。
「哦,好啦!」林沖道。
狐碩與林沖各自捧著自己的卷宗觀看,兩人越坐越斜,後來兩人乾脆把腳翹到小桌子上,肩膀挨著肩膀,讓坐姿更為舒服省力。法律案件的枯燥與煩瑣總是讓人一看就沉沉欲睡,狐碩看了一小時,又不知不覺地睡著,整顆頭枕在林沖的肩上。林沖看著狐碩,內心產生一種奇異的感覺,希望時間可以就這樣一直靜止。
狐碩突然醒來,看了看手錶,已經六點多了,這才發覺原來他把林沖的肩膀當成枕頭了。狐碩笑道:「原來我把你的肩膀當成肉枕了,怪不得我睡得這麼香。我的口水應該沒有流到你身上吧?」狐碩起身,拿起卷宗走回辦公室,隨口道:「六點就可以下班了,現在已經六點多鐘了,還不回家?我可不想付你加班費。我還要待在辦公室完成這個書狀。明天見!」
林沖很想一起留在事務所看書,他突然感覺一個人回到租屋處,挺無聊的,但終究說不出想留在事務所看書這樣的話,於是裝做一派輕鬆地道:「我先走了,明天見。」
狐碩邊聽著音樂,邊翻閱卷宗,雜亂的思緒經過大腦一整天的消化後,終於有了具體的想法。夜晚,清涼人靜,思緒清晰,又沒有當事人打電話來中斷,狐碩很快地完成了書狀。他闔上眼睛閉目養神幾分鐘,眼前突然出現林沖清秀的身影,狐碩不由自主裂開嘴角笑了一下。他揉揉眼睛走向廚房,想找點東西吃,又想到林沖今天曾在這煮咖啡,煮的咖啡還蠻好喝的。狐碩拿了包餅乾走向公共辦公區,坐在沙發上,望著林沖空蕩蕩的坐位,突然覺得林沖不在座位上,事務所偌大的空間似乎顯得有些冷清。
「我是中邪了嗎?怎麼一直想到林沖?」狐碩心中對於自己的反應頗感詫異。狐碩心想,可能是今天有了新同事,一時之間難以調適,心思太散亂了,應該回家看看電視連續劇放鬆心情,趕回家去看「瑯琊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