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每日研究案件,撰寫書狀,有時接聽當事人的電話,當事人打電話來,有時候不是為了討論案情,而是為了發洩不安的情緒,有時候是因為他找不到人聽他說話。有時候,林沖也騎著機車到各個法院去遞送書狀,不忙碌時,他就把握時間研讀法律教科書,準備年底的律師資格考試,日子一晃眼就過了好幾個禮拜。
這日,事務所的窗邊閃進一道又一道的白光,接著是一陣轟轟轟的打雷聲,林沖的思緒飄向窗外,他想:「狐碩一天到晚說謊話,嘴巴又這樣壞,現在在高速公路上,不知道會不會被閃電打到,還是被雷劈到啊!」林沖心裡擔憂著,心思飄忽間,「叮咚,叮咚!」門鈴聲響了。林沖心想:「今天狐律師又沒有約人,而且今天這種天打雷劈、鬼見愁的天氣,還會有誰跑來事務所呢?」
林沖走向事務所的大門,從鋁製大門的欄杆縫隙由裡往外看,只見一個帶著墨鏡,滿臉都被黃絲巾層層裹住的女人。狐碩曾經交待,沒有預約又不認識的客人,不要開門。林沖不想開門,於是在大門內問:「請問妳要找誰?」那女人回答:「朋友介紹說有法律問題可以來找狐碩律師。」
林沖道:「可是您沒有預約,狐律師現在出去開庭,人不在事務所。」那女人突然以高八度的尖銳聲音道:「難道你沒看到我為了來這裡淋了一身雨嗎?還不讓我進去,還把我擋在門外,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這就是對人權的尊重嗎? 」林沖無法反駁,又見這女子的衣服確實有些濕了,不忍心叫她撲了個空,於是打開大門,請那女人坐在會議桌旁,林沖倒了杯熱茶給那女人暖暖身。
「那就要請您坐在這等一下,也許要等上一或兩個鐘頭,你可以先看看桌上的雜誌。」林沖道。
那女人隨手翻了翻雜誌,看了兩頁,就擱在桌上,道:「有沒有壹週刊,還是時報周刊呢?你們訂這什麼商業週刊,沒有八卦可看,也太枯燥乏味了,誰看得下!」林沖從座位起身,走到會議桌旁,恭敬地道:「不好意思,就只有訂商業週刊,沒有其他的雜誌了。」
那女人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忍不住又道:「這茶這麼難喝,是很便宜的茶葉泡的吧?你可不可以用好一點的茶葉再幫我泡一杯?」林沖無奈地道:「 不好意思,我們事務所只有茶包而已,沒有茶葉。」那女人自言自語地道:「天啊,這麼寒酸的事務所!」
窗外雷聲轟隆轟隆地響,雨滴劈哩叭啦地打在窗戶上,辦公室內不時一閃一閃,開著小縫的窗口也不時吹進陣陣涼風。那女人吹著涼風又道:「外面濕答答的,吹進來的風也黏黏的,帶著濕氣,令人好不舒服。你可不可以把窗戶關了,開冷氣來吹。」
林沖道:「吹冷氣會使用到電力,溫度開的越低就要使用越多電力;電力若不夠用,就必須多建幾座發電廠,燃燒更多的化學燃料,這樣會排放更多的二氧化碳,二氧化碳所形成的溫室氣體會讓太陽的輻射熱能無法反射出大氣層,這些停留在大氣層內的輻射熱能越積越多,地球溫度就會越來越高。地球溫度上升,北極的冰山就會一直融化,海平面就會一直上升,我們的陸地就會被海水淹沒變得越來越少,現在冰山已經越來越少,北極熊沒有浮冰可以棲息,都快活不下去了!所以我們應該盡量少開冷氣!」
那女人又以高八度的聲音不高興地道:「你囉哩巴嗦講一堆,意思是我的命連一隻北極熊都不如嗎?為了一隻熊,我不配吹冷氣是嗎?你瞧不起我嗎?」林沖沒想到那女人聽了這些話會生氣,連忙慌亂地道:「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我馬上去開冷氣,您別誤會了。」
林沖開了冷氣,躲回自己的辦公座位裡。林沖心中感到非常懊惱,他想起狐碩多次叮囑他,遇到不認識又沒有預約的人來按門鈴不要隨便開門時,他還嘲笑狐碩現實又無情,難道是自己錯了嗎?真誠地對待一個陌生人,不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嗎?真誠對人,難道就是對別人的要求有求必應嗎?下大雨天還開冷氣,溫室效應越來越嚴重,北極熊怎麼辦呢?林沖心中突然非常渴望狐碩快點出現,以現實又市儈的態度來打發這個女人。林沖心煩氣悶,又對於自己的不夠善良感到些微的罪惡感,時間一分一秒過得如此緩慢,書本上的字,林沖竟然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那女人感到無聊,於是靜靜走到林沖的位子旁。「你在看什麼書?你瞧都不瞧我,也不來陪我說話,你覺得我很醜嗎?」那女人道。林沖被身旁突如其來的問話嚇了一跳,他心中驚嚇,但不想讓那女人感到不舒服,於是鎮定地道:「您怎麼會醜?雖然我沒有看到您的臉,但光看您的身材這麼好,就知道您一定是個美人。我只是怕打擾您了。」
那女人喃喃道:「是嗎?」那女人帶著墨鏡,又用黃絲巾裹著臉,林沖無法看到她的表情,但隱隱約約似乎可以感覺到那女人的情緒似乎有些激動。那女人突然趨身向前抱住林沖的頭,將林沖的頭壓近自己的胸部,低聲道:「吻我,抱抱我!好久好久都沒有人這樣抱我了。」林沖被這女人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壞了,他使力推開那女人,站了起來往後退了一步。那女人惱羞成怒,氣憤地道:「你也嫌棄我?原來你說我的身材好是騙人的?你跟那個男人一樣,都不想要我!」雨聲越來越大,閃電一道一道的白光間歇照亮那女人的身影,參雜著轟隆轟隆的雷聲,林沖全身僵硬緊繃,但看著那女人受挫的神態,驚恐的情緒轉為同情。林沖心想:「這個女人是怎麼了,為什麼會變成這麼可怕?」
那女人接著道:「我要告你猥褻罪。」林沖道:「我說你的身材好是認真的,我並沒有嫌棄你,也沒有騙你,但兩個人要發生親密關係要有感情做為基礎,我跟你只是陌生人,我沒有辦法跟一個陌生人親熱,但這並不代表你的條件不好。你沒有任何證據,倘若告我猥褻罪是不可能會成立的,隨便指控我猥褻你,你自己反而會構成誣告罪的,請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如果你願意把這件事忘記,我也不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我會當作沒發生這件事。」那女人道:「夠了,不要再說了。」轉頭走回會議桌旁坐下。
狐碩正巧從外面回到事務所,站在大門外,聽到了林沖與那女人的對話。狐碩不動聲色,按了門鈴,林沖快步走到門口,看見是狐碩,開心地把大門打開,並喘了口氣。狐碩走進事務所,若無其事地對那女人點了點頭,禮貌性地道:「妳好,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我進辦公室放一下東西,請妳再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出來。」狐碩走進辦公室的洗手間,用毛巾將頭髮上、衣服上的雨水擦了擦,洗了洗臉,用梳子將那一頭被風吹的像雜草一般散亂的頭髮梳理整齊。
狐碩在洗手間換了件乾淨的襯衫,神清氣爽地走了出來。他走到會議桌的中間位置坐了下來,道:「我是狐碩律師,請問您怎麼會找到我這間小事務所來呢?對了,還沒請問您的貴姓大名?」那女人道:「我叫王若嬋。有個朋友曾經委託你辦理案件,向我介紹你。」狐碩道:「哦,是這樣啊。那請問您今天有什麼樣的法律問題呢?」
王若嬋道:「我想要告冒泡醫美診所的陳聰明醫師,他在廣告傳單上宣稱可以把胸部整得渾圓漂亮,保證讓男人看了愛不釋手,死心踏地的拜倒在石榴裙下,但動完手術出來的結果,我的兩個乳房卻呈現外開的狀態,一點都不好看。我想叫他賠償我的損害。」王若嬋開始翻找她的LV包包,那是一款咖啡色的經典花紋肩背包,她從包包裡拿出幾張用彩色印表機列印出來的對比照片交給狐碩。
狐碩拿著相片,仔細瞧了瞧,又將兩組相片細細比對,搖搖頭道:「我看不出兩組照片明顯的差別在哪裡,可不可以請妳說明一下。」
「你看,左邊照片的胸部,是冒泡醫美診所的宣傳照片,兩個乳房的位置比較正中、比較圓,右邊照片的胸部,是我的胸部,乳房下垂外開,而且摸起來還有硬塊的感覺。」王若嬋道。
「嗯,兩組照片中兩個乳房的乳頭與乳頭間的距離是有一點不一樣。」狐碩搔搔頭,傻笑道:「乳房這麼一點點不一樣,有什麼影響嗎?這麼小的些微差距,要說這個手術有瑕疵,叫人家賠償損害,似乎是有點困難。」
王若嬋激動又氣憤地道:「我花這麼多錢去整形,結果乳房沒有變得漂亮,反而變得這麼歪,又這麼硬,這手術怎麼能算成功?診所收了我好幾萬塊,就應該把我的胸部整的跟宣傳單上一模一樣,不然診所整什麼形呢?這怎麼會不算是瑕疵呢?他,…」王若嬋欲言又止,墨鏡後面緩緩流下兩行淚。狐碩抽了張桌上的衛生紙,遞給王若嬋。
王若嬋摘下墨鏡,擦拭眼角的淚。狐碩內心驚嘆了一聲,原以為在大雨天用墨鏡遮掩成這樣的女人定然是個其貌不揚的女人,沒想到居然是個美人兒。
王若嬋吞吞吐吐地道:「自從我隆乳後,我男朋友碰過我一次後就不再碰我了,他說:『硬硬的,不自然,摸起來很恐怖,他不喜歡。』而且幾個月前,他不聲不響地搬走了。我打他的手機,他都不接,直接轉到語音信箱,寄簡訊給他,他也不回。」說著說著,王若嬋一雙漂亮的眼睛淚流不止。
狐碩略感驚訝地道:「喔,你的男朋友真是無情,只是因為乳房不夠好看,摸起來感覺不好,就不要你了嗎?」
王若嬋流著淚繼續道:「我念高職時,認識了現在的男朋友,已經交往十幾年了,後來他想念大學,我就兼好幾份工作讓他專心念書準備考大學,他考上大學後,對我越來越冷淡,經常愛理不理的。所以我才想說去隆乳,讓他開心,我曾經徵詢他的意見,他也同意我去隆乳,沒想到隆乳後,他覺得胸部很不自然、摸起來硬硬的,反而更冷淡了。有一天,他趁我去上班時,偷偷地把他的東西全部都搬走,我現在也不知道他搬到哪裡去,也聯絡不上他了。他跟我生活在一起時,房租每月兩萬元是我付的,他的生活開銷也是我付的,他上大學的學費也是我付的,這幾年來,我日夜兼差所賺的錢全都花在他身上了。」王若嬋一邊說,一邊擦拭眼淚:「我恨他,我想要告他,叫他返還我五十萬元。」
狐碩道:「你告他是要他還你錢?還是要以訴訟為手段讓他回到你的身邊呢?你心甘情願花在他身上的錢,法律上可能會被認定為是贈與,而不是借貸,因此告他請求他還錢的官司贏的機會並不大,但若只是想藉由訴訟讓他出面談一談,或許是可行吧!但是,這個男的對你這麼不好,就算讓你找回來,也只是一個對你冷冷淡淡、愛理不理的人,這樣妳會快樂嗎?妳還這麼年輕,長相也漂亮,為什麼不再去找一個新的男朋友重新開始呢?何必苦苦跟他糾纏呢?你把他找回來,心又不在你身上,對你又不好,這樣有什麼意思?你不覺得這樣反而會更不快樂嗎?」
王若嬋喃喃地道:「我跟他在一起這麼久,所有的青春都奉獻給他了,我被他用的這麼透,像我這麼殘破的一個人,還會有人愛我嗎?…誰還會愛我呢?」王若嬋一邊抽泣:「我已經習慣他了,我沒辦法再重新適應一個新的人。我只要他陪在我身邊,愛不愛都無所謂。我想,沒有人會再愛我了。」
「未來,或許不會有人愛妳,但或許會有人愛妳,世事難料,誰知道未來的事呢!何必這麼負面思考呢!一個人若能把自己打理好,讓人感覺溫暖,ㄧ定會有人愛的。重要的是好好整理自己。」狐碩望著王若嬋佈滿淚水的臉龐緩緩地道。
「但,我也明白妳的感受。如果妳真的要告妳的男朋友,我可以幫妳提起訴訟,但是若要告冒泡醫美診所的陳聰明醫師,我認為賠償的官司很難成立,我希望你再考慮考慮,提告也只是浪費妳的金錢,建議妳不要告了。不管怎樣,我都希望妳再仔細考慮幾天,等妳考慮清楚,還是沒有改變主意,那再請妳打電話跟我約時間簽委任狀吧。那麼,我們今天先談到這裡為止吧,今天讓妳等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狐碩從桌上的名片盒拿起一張名片遞給王若嬋。
王若嬋接過名片,從桌上的衛生紙盒抽了幾張衛生紙,擦了擦眼淚,激動的情緒顯得稍稍平緩。「狐律師,謝謝你。我考慮幾天再跟你聯絡。」她站起身來走向門口,狐碩陪著她走向大門,幫她開了門,兩人互道再見。
林沖待王若嬋走了,站起身來,從座位走了出來。林沖沮喪地道:「還好你回來了,不然外面打雷,我的心在裡面也跟著ㄧ直下雨!唉,我實在不知到該如何跟當事人相處,我好像講什麼都惹她不高興。我可能不適合當律師!」狐碩道:「凡事都需要經驗的累積,多接觸ㄧ些人,多一點理解,慢慢地,你就會知到怎麼跟當事人對話了。」狐碩邊說邊走回他的辦公室。
林沖跟在狐碩身後道:「你想不想喝咖啡,我幫你泡!還是你想吃水果?我今天早上有去菜市場買你愛吃的芒果。」狐碩道:「哦,有我愛吃的芒果,那我想吃芒果。謝謝你了,水果多少錢,你跟我講,我再付給你。」
林沖到廚房切好芒果端出來,兩人坐在沙發椅上,邊聊天邊吃芒果,林沖約略說了剛才與王若嬋相處的經過,狐碩則將開庭發生的事情說給林沖聽。狐碩笑道:「沒想到你這麼娘,還這麼有行情!」林沖笑嘻嘻道:「我乃江湖中難得一見的美男子,你居然不知?你真是有眼無珠啊!」狐碩仰頭大笑:「哈哈哈,真會放屁,而且放的屁還超臭的!」兩人說說笑笑,不一會兒就到了下班時間。